我学了四年艺术，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讨厌艺术。不是讨厌画画或者拍照这些动作本身，而是讨厌围绕它们搭建出来的那一整套话语：笔触、灵韵、原作不可替代的灵魂。我在本科的时候就尽量避开那些"纯粹的创作"，研究生选了偏技术的方向。我一直觉得这只是我个人的偏见，直到读到Benjamin，发现他在1935年就在做一件类似的事。
Benjamin提出的"灵韵"（aura）指的是原作因为存在于特定时空中而具有的独一无二性。他追溯了这种独一无二性的来源：最早的艺术品是为仪式服务的，雕像放在神庙内殿里不是给人欣赏的，是给神的。灵韵不是从画布上长出来的，是从这套仪式关系里长出来的。机械复制——印刷、摄影、电影——把作品从这个"壳"里敲了出来，让它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、被任何人看到。Benjamin认为这是解放：艺术从仪式的寄生关系中脱离了，开始建立在另一种基础上。
我同意他的方向，但我觉得他还是客气了。他把灵韵的消解描述成一个历史进程——仪式价值让位于展示价值，旧的东西被新技术取代。但如果灵韵本来就是被建构出来的呢？我经常想梵高的例子。他的画现在被全世界传颂，但在这些画被炒起来之前，真的有人站在它面前感受到了那种"灵韵"吗？把一幅复制品和一幅原作放在普通人面前，绝大多数人分不出来。所谓原作的独一无二性，与其说是作品自身的属性，不如说是美术馆、拍卖行、艺术史书写共同制造出来的叙事。
我不是说所有艺术品都没有高低之分。有些作品确实在技法和表达上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。但"这幅画画得好"和"这幅原作散发着不可复制的灵韵"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判断。前者是一个可以讨论的技术问题，后者是一套神话。Benjamin看到了这套神话跟仪式权力的关系，但他把它当成一个可以被技术瓦解的历史遗留。我的经验告诉我的是更简单的东西：灵韵从来就不在作品里面，它在那些需要你相信它存在的人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