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由心生,中国人从小听到大的一句话。一个人长什么样,就说明他心里是什么样的人。我以前觉得有道理。后来反过来想了一遍:一个长相不好看的人,从小被同学嘲笑、被陌生人打量,他怎么可能长成一个面带微笑的人?不是面相暴露了内心,是外部的恶意塑造了内心,然后"相由心生"这句话跳出来说:你看,我早就讲了。
这个循环很精确地对应了Hall在《表征的工作》里讲的东西。Hall说意义不是事物自带的,是表征系统生产出来的。我们脑子里有一套概念地图,用来给世界分类;我们有语言和符号,把这些分类变成可以传播的东西;连接两者的是代码——社会约定的规则,不是自然规律。"男人=强壮""红灯=停"——这些等式成立,不是因为它们反映了什么真相,是因为文化把这些代码安装进了每个人的认知里。
Hall花了整篇文章在做一件事:让你看见这些代码是人造的。三种理论立场他一一排除——反映论说语言是镜子,他说不是;意图论说意义由说话的人决定,他也说不够。他推的是建构主义:意义在系统中被生产,你进入系统的时候规则已经写好了。从Saussure的能指所指到Foucault的话语理论,整条线索指向同一个结论:别把人造的东西当成天然的。
我同意这个判断。但我卡在下一步。
我知道很多社会标准是代码不是事实。但当我试着给自己的处境想出路,能想到的方案全是改自己去适配标准。身材不符合主流对男性的定义,想到的是去健身房;性取向不在"默认选项"里,考虑过的居然是要不要试着去接受女生。不是没看穿,是看穿了,发现自己能想到的出路仍然是代码提供的。
Hall说意义是在系统里制造的,Foucault说话语决定了你能想到什么。他们花了很大力气让你看见这套系统是人造的。我确实看见了。但看见了之后,我还是在用它提供的语言想问题、找出路。那"看见"这件事,到底改变了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