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读Tufekci的第一反应是:所以呢?
Gezi公园的抗议者用Twitter喊人搬物资,Tahrir广场的药学生五分钟内就建了一个后勤协调账号,几千人的吃住医疗全靠社交媒体临时调度——故事写得生动,但我读完的感觉不是佩服,是"然后呢"。Tufekci自己也给出了"然后":战术冻结(tactical freeze)。运动爆发得太快,跳过了组织建设的过程,所以爆完就卡住了。Gezi之后走不动,Tahrir之后走不动,Occupy也走不动。数字工具让集结变得极其容易,但"容易"本身成了问题——你不需要花几年建组织、训练干部、磨合决策流程,所以你也就没有这些东西。她拿美国民权运动做对比:那场运动能从午餐柜台静坐一路推进到自由骑乘再到华盛顿大游行,靠的恰恰是缓慢积累起来的组织能力。
我在中国长大。我不是因为学了什么理论才觉得这些运动"然后呢",是因为我成长的环境里,这类事情根本不以这种方式存在。微博上偶尔出现的集体事件——某个热搜突然所有人都在转,然后评论区被关,话题被撤,几天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我见过的"集体行动"的完整生命周期,大概就是这样。所以读到Tufekci描述的那些运动——几百万人上街、占领公园好几周——对我来说首先不是一个分析对象,而是一种我没有参照经验的东西。
也正因为这样,我注意到她的讨论有一个没说出来的前提:抗议至少是可以发生的。她研究的是运动爆发之后的脆弱性,但没有处理一个更前置的状况——如果平台本身就不允许爆发呢?在她的框架里,数字工具是双刃剑:降低了动员门槛,也削弱了组织深度。但在另一种语境下,这把剑还没拔出来就已经被没收了。
我不打算评价哪种制度更好。这不是五百字里能解决的事。但Tufekci的分析让我想到一个她没有问的问题:她把"抗议可以发生"当成了默认条件,然后在这个条件内部讨论效率和可持续性。对于从这个默认条件之外来的读者,她描述的困境——运动爆发了却走不下去——读起来有一种奇怪的距离感。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,是因为"爆发了却走不下去"这件事,对我来说是一个还不太有资格讨论的困境。